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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倾。
大雨滂沱!
静了多日的浊海,被这骤雨敲出无数个泥杯。像是数不清贪婪的手,向衰死的苍天祝酒。
身材高大的「周辰」,也被这雨敲破。
势破之后是身破,他迅速地干瘪,五短身材,怀抱长剑。其假身的高大,似就以此剑为脊。风为索,雨为帘。
天地之间有秩序,规矩森严,压得他低肩。
他的面目模糊,不知是砸的雨,还是涌的泪。
精心绘制的「他相妆』,已经被混淆。
区区平等国护道人,想要逃脱法家大宗师的缉捕,还是太难了些。即便他如此了解自己的先生。「法为他觉,德为自觉。但他觉之法,亦从自觉出……」
他松开掌中剑,迎向那呼啸而来的纯白色锁链:「先生!是我!」
噗!唔!
纯白锁链没有停留,贯穿他的心脏,而后才锁他的手足,捆他的剑。 高冠博带的法家宗师,静塑在孽海的大雨中,衣似铁凝。
大雨洗出许希名的脸,他一手抓住已经穿进心口的带血的白链,一手绝望地前伸,似乎乞求被人拉上岸边。
「先生,你的法,在三刑宫不能实现,我……」
他的眼神没有抱歉,表情也不痛苦,只是格外的伤心:「我努力过了!」
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吴病已面无表情。像这个人从来不会给人的温柔。
许希名的眸光,渐渐熄灭了,他终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低头。仅有的力气嗫嚅著、嗫嚅著,想要道歉,说不出话来。
但冥冥之中,有苍老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最后都会走到平等国。」
「众生有路,即为平等。」
这熟悉的声音!加入平等国后偶有所会,曾有所闻!
许希名蓦然抬头!
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说不清是骇然是惊吓还是痛苦还是委屈……最后都散去。 亦不知这点空白,是死亡之后的寂灭,还是人生尽头的释然。
哗啦啦!浊浪滔天。
吴病已挥开风雨,伸手去拿剑,那柄名为「铸犁」的长剑,却骤然消失,原地只有枯枝一截,朽于浊池猛地合拢五指,「法无二门」锁链下,许希名的尸体被绞净,只有残衣丝缕,如断发飘落在暴雨中。「什么也不留给我吗?」浊浪翻涌间,有怪诞的笑声:「看来你真的在乎他。」
吴病已深深地看了一眼孽海深处,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是日,法家宗师吴病已,刑杀平等国护道人……最初的「周辰」。
同月,法家真传许希名,葬身祸水。法家名剑「铸犁」,自此失落。
嗒嗒嗒!嗒嗒嗒!
雨敲孽海声更喧。
欲静者不得其静。
吴病已转过身的时候,身前出现一扇悬空的木门。
门上的刻字,恰好转到「阿纨欠我一果」。
门的后面有一个人! 红尘之门两丈远,过去未来一步间。
没有迟疑,抬脚已经跨过。
终于矩地宫的执掌者,离开杀徒的过去,来到求法的未来。
脚下滔滔浊浪,俨然已是未来的奔流。
立身在这孽海狂涛,被未来带到祝由的面前。
「这就是你所争求的未来?」祝由说。
在太阳宫的理想之争里,未来之舟驶向叵测渡口。
终究祝由神通盖世……
吴病已墓然回首,未来是祸水滔天,未来是一片孽海!
「倘若吴病已这样的人能够成功。」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这就是这个世界配得上的未来。」「但一」池抬眼。
「此烈山之治世。」
「此法祖之法庭。」 「此薛规之律书。」
「此众生之家园。」
社的高冠被长发举起,而长发高扬,竟在空中成炬。袍的声音冷酷,像一柄解剖自己的仵作刀:「我这样不忠于法的人,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代表此世的未来?」
「与你争未来者非我也。」
「若我恪守法的精神,我有包庇之罪!」
「若我坚持理想国,我是不理想的章程。」
「我当奉法自刑,奉理自矩。」
「我不堪为法。」
「我乃法薪!」
「天下焚我,理想永恒!」
所以,当下的未来,并非未来。
吴病已燃尽自身未来想要争求的,是这广阔人间的未知可能! 他太冷酷了。
他对别人都如此,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而把刑矩自我,作为凝聚法冕的最后一步。真正贯彻了法的精神,奉举了法的道路。
其为薪,也以祝由为柴。
至公至正的灿白色法焰,这一刻点燃了滔天的浊浪。
焚于吴病已,也染于祝由,燃烧在天地之间。
但见得
吴病已那高举的发冠,竟在焰中织为树影。那高扬的长发,竟举火而为摇晃的枝丫。
远远看去,像在池的道躯里长出了一棵树。
一棵遥远的,宏大的……华盖树!
祝由在焚身的白焰中往前看,看到这棵树。
看到华盖树下……那个拿著一卷书懒洋洋翻看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其从遥远的中古,看向今日!
吴病已并非以自身的未来,与祝由相争于未来。
而是用自身点燃理想国,在这道躯为薪未燃尽的时间里,请华盖树下的烈山来争!
「倘若这世上存在一种战胜你的办法,我就一定能抓住它。今日未有,明朝定现。今世没有,我会创造来世。」
华盖树下的存在,放下了手里的书。
池慢慢站起身,天下大光!
华盖树下,日出中天!
灿灿金日中,有声细语,却作天鼓鸣
「祝由,你还要在我的家里,捣乱多久?」
太阳早就死了。
有只色彩斑斓的手,执浅月作镰,割下漫天星雨。
大地上绵延著陨坑,像是农人勤恳的粮田,祈待一阵永不会落下的春雨……又不知该以何物为稻种。「再无丰年………」 农夫仰嵌在最大的陨坑中央,老皱的面皮和梯田一样皲裂,干涸的嘴唇几乎裂成数瓣。茫然无神的眼睛,对著月移星落的天空。
他呢喃。声音也像枯苗一样干瘪。
传说中这是太阳坠落所留下的天渊,十万年的滚烫之后,仍未散尽的地热里,倒有生气残存,成为这干枯时代不多的颜色……辛勤的农人在这里建设了「繁命梯田」。
一缕生气,百竖禾苗,活数千人。最早的农夫死在地里,笑著说「三生地气,或有繁命」。最后的农夫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改造世界的伟业有很多,譬如洪水时代的「天国」,雷罚时代的「绝界」,凛冬时代的「炉世」…当然到今天,都可以宣告失败。
「人定胜天」终只是自我安慰,世界仍要迎接最后的命运。
一只拿起月镰的手,开始收割这个世界。
「虞周。」
最后的老农闭上眼睛,再睁时瞳中翳色已去,如浊水涤清。
「原来我是虞周。」
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在世界的末日醒来。
过去他留下许多救世的角色,渐都随著故事的发展而湮灭。从许辛那里得到的农耕术,终于也犁不动人间。 「春秋一笔蝉声落,谁解其中痴人语。还是……被发现了。」
他看著挥动月镰的那只手。
明白五光十色只是他者的观察,那个行走在历史里的神秘存在,其实是没有颜色的。
就像这个世界已经堕入永暗。
然而「目光」这个词的意思……是睁开眼睛,就有光。
「虽然我对你的理解,不足以构成你的万一。但我对你的注视,也算称量。」
虞周的目光颤动著,终于手指也颤动了。颤抖的五指,慢慢合拢,终于握住一支笔。
那是黄土里长出来的笔,像一棵褐色的树。
树杈分在他的指间,年轮竟是他的掌纹。
这是支创世的笔!
大地是他的案牍,黄泥是他的纸书。
一生的故事在胸腔奔流,生命的垂影落为文字一一曰「补天」、曰「射日」、曰「治水」、曰「造人」他要续写故事,修补世界。继续那未完成的想像,追求一种完美的可能。 但星如雨。
此世如瓷碎不可回。
他的手指颤抖著,皱痕变成裂隙,皲裂的部分幽幽无底,似乎连接未知的深渊。
用尽已知填未知,终究杯水车薪。
越是用力写,裂隙越深邃。
终于这只手垂落了!
创造这个世界的笔,跌落在大地。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死在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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