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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时候起,还是个小学生的梁清波就一次次的在心里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触犯法律,落到像黄三的爹那样的下场,真的,太可怕了,比下地狱还要可怕。
也是正因为这段深刻在记忆里的画面,让高中时的梁清波在一次次受到那些品行恶劣的同学们的侮辱和戏弄时,死死地咬紧牙关,将那些屈辱和愤怒和着血泪生生地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哪座火山一旦突然爆发,会产生什么样的难以预料的冲击力,会产生怎样的不可收拾的恶果。
也许自己真的就会落到黄三的爹黄一刀那样的恐怖的下场。
自从参加了那次公审大会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在梁清波的心里落下了病根。他总有一种隐隐的没来由的担忧,好像自己将来真的很有可能杀人放火,落到黄三的爹黄一刀那样的下场,然后被警察押到那个臭水塘旁边的草地上,被人用枪在后脑勺炸开一个可怕的窟窿。
长大以后,这样的担忧依然不时地纠缠着自己,这个时候,梁清波已经隐隐地意识到,这是一种病,一种来自精神方面的疾病。
梁清波的父亲离开了家,一走就是好几天,眼看着报名的期限就要过去了,梁清波整天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那老实巴交的大哥用一种温顺而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同时表示自己爱莫能助,于是他决定孤身一人步行数十里山路,到那个远房堂叔家里去寻父亲。
当又累又饥又渴的梁清波拖着酸痛沉重的双脚出现在父亲眼前时,他正在一块空地上拌着灰浆,身上脸上都是斑斑的泥点。
父亲一点也没表现出惊诧之色,而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立马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活。
父子两谁也没开口,就这么僵持着。
还是那位堂叔从旁边走过来,看见了梁清波,惊诧地道:侄儿来了,快进屋,让你婶子给你下碗面条。
梁清波梗着脖子低声说:我找我爹,让他给我学费,再不报名,恐怕学校就不要我了。
堂叔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一边正在卖力干活的梁清波的爹。
这才不紧不慢地,字斟句酌地对梁清波说到:小波啊,你爸不容易啊,自打你娘没了之后,一个人拉扯着你们兄弟两,你该体谅体谅他才是,你上学这事儿,他这几天也跟我商量了一下,不是叔淡你的心,你爸说的是个实在话呀!你就是将来考上了学,那是要到大码头去念书的,那学费恐怕得用麻袋来装?你说让你爸上哪儿给你弄去,到时候还不也一样白瞎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他就是借,往哪儿借去?一帮子穷亲戚,哪一家不是起早贪黑就能混个饱?我们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呀!你大表姐,就是我家小菊,现在在县里一个鞋厂上班,一个月能拿一百多块,顾着自己的嘴不说,每个月还能往家拿个三十五十的。依我的说法,你不如也到那儿上班去吧!让你爹这身快散架的老骨头喘口气儿!就算他不指望着你,你至少可以自己管住自己的吃穿,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不是?叔这也就是个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叔反正是不会害你。
梁清波耐着性子听完堂叔的一通话,也不接口,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盯着正在干活的父亲的脸。
父亲的脸上汗津津地,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上了一层油,还挺晃眼睛的。
父亲先是不说话,直到被他盯得不自在了起来,这才闷声闷气地道:你叔啊说得对,看看你大表姐,多懂事,这么点年纪就能替你叔扛担子啦,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头也不抬,也压根儿不看梁清波一眼。
梁清波心里泼凉泼凉的,抬头望了望天,天湛蓝湛蓝的,那么晶莹圆润,那么深邃安详,几丝若有似无的云絮,远远地挂在天尽头。
半晌,他才将头慢慢放下,长长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